庄生晓梦迷蝴蝶 by sun_dance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乌江成全了壮烈的霸王，正如同垓下成全了节烈的虞姬。而他们，又成全了《霸王别姬》与风华绝代的程蝶衣。
其实程蝶衣是有两个的，一个在李碧华的小说中，一个在陈凯歌的电影中。
李碧华的原作很纯粹地讲了一个男人泥足深陷地爱着另一个男人的畸变故事。然而陈凯歌的电影却不同，他的野心比李碧华要大。于是他将视角投向了更加宏观的角度，突出强调了动荡的时代背景和由此带出的历史悲剧，在这个层面上对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和生活在其中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做出了深刻的透视与反思。
只是，当陈凯歌在把这个故事庞大化宏伟化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它在刻画人性与情感时笼罩着的苍凉绝望与细腻诡异，在某种意义上它被纳入了传统和通俗的故事结构中。而这种分裂在程蝶衣的形象上鲜明地体现出来了。
不知道是有心回避同性爱的禁忌描写还是因为大局观所至分散了对人物的关照，在影片中程蝶衣被简单化为一个不疯魔不成活的艺人、一个为艺术而彻底迷失自我的戏子。戏成为他生命中的图腾，他因入戏太深而颠倒了真实生活中的一切顺序，于是蝶衣爱小楼成了虞姬爱霸王的戏外延伸，于是不知不觉中蝶衣畸形（仅仅是世俗意义上的畸形）的爱恨不再是同性间的了，而是转化成了蝶衣在心理上接受了戏文的易性暗示以及与角色的同化，从而以虞姬爱霸王的心情，以一个女性的万千柔情来爱着师兄小楼。而这，显然更符合传统的国情和审美习惯。
可是，并不是这样子的。真相（如果影片是以小说为底本的，那么小说的底细相对的就是真相）是蝶衣先在真实中异变了心情性向，才会将这份痴迷映射在戏中，将这腔痴情寄托于戏里，才会人戏不分痴缠一生。因而在片中，张国荣虽然以他绝望的眼神击溃了我，但蝶衣这个人物却始终感觉是与我隔着一点距离的。如同他大部分时候的扮相都是台上的古装美人，凄绝的自刎、寂寞的醉酒抑或柔媚的游园，他的美丽与哀愁，他的光辉与绝望，都是那么动人却又欠缺一点感同身受的真实。因为他与你隔着一个舞台，而那，恰是生活与戏剧的分野。
然而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却不止一次的看得心里发冷，透出骨子中的寒意来。在李碧华这支冷峭的笔下，蝶衣的痴心与怨毒是如此残忍地凸现逼真，他是如此生生地在你眼前低回，既风情万种阴柔妩媚又满怀刻毒恨天尤人。不同于影片中那个即使在面对情敌时依旧维持着自己的高贵与尊严的蝶衣；在小说里他以最恶毒的话在心里攻击菊仙，管他什么名角的风度，活似一个泼妇。当然了，菊仙也不是善男信女，她没有胶片中巩俐温情脉脉的一面，两人明里暗里机关算尽、招数层出不穷，他们的确最相知可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片中潜流的惺惺相惜。旁观的人难免毛骨悚然，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更接近生活的真实、人性的真实。
呵，说什么从一而终，不不不，那只是个美丽的误会。他只是个爱上了个同性但又得不到回应的伤心失意人，凭着与生俱来的痴顽性子一意孤行无知盲目地坚持着罢了。他为他负气，为他糟踏自个儿，为他与一个女人勾心斗角大半辈子。他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是他最坚强又最脆弱的神经。他爱极了戏，爱极了在戏中倾城倾国、唯我独尊，爱极了在戏中醉生梦死、浑忘天地，爱极了在戏中与他恩爱缠绵、正大光明。是的，一切的一切，师兄是因，戏才是果。所以在影片中他与袁四交往是赌气、是自暴自弃但多少还有着一酬知己的意味，但是在小说中却完全是要豁出去给师兄看；最明显的是在样板戏年代，片中的蝶衣坚守着对艺术的忠贞与品性中的高贵以虞姬似的自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在小说中他则尽着艺人的本份不欺场地跑着龙套。这是他们最大的区别，一个是心中艺术至高无上的理想化的戏痴（或者说是艺术家），一个是非常态的爱情占领所有意识的真实化的情痴。
在陈凯歌宏伟的叙事规模中，原可以更活色生香的程蝶衣在这场历史的大戏中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迁就为了一个华美的符号。到了最后的结局部分，陈凯歌的处理未免太戏剧化了，在两个多小时的克制后他终于忍不住煽了一把情。实际上在整个文革段落中，小说的悲怆冷酷与绝望氛围营造得比影片更出色。看影片，会让人觉得悲哀悲愤；但是看小说就只能感到这是“非人间的”的透心寒意。没法子，这是凝结在血液里的东西，一个在文革中有着切肤之痛的创伤，一个到底是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者；于是一个在不安骚动中酝酿着炽热的感情，一个只在冷漠的笔触中流露着无可奈何的悲凉。
文革结束了，一个时代告一段落。于是陈凯歌的故事在蝶衣的华丽转身中、在最高潮的时候嘎然而止，霸王末路、虞姬自刎，蝶衣与小楼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和这段历史一起浓墨重彩地谢幕了。然而当他们在小说中时，在还原到真实的个人后，人生还是在继续。李碧华充分发挥了她一贯的冷静与客观，她让这对红极一时的师兄弟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偷渡到香港的小楼生活潦倒，曾经那么遗世而独立的蝶衣平反后也在组织的关心下成了家（当然组织为他安排的是位女同志）。他们一并褪下了油彩，卸下了生命的光晕——那给他们带来了喝彩也带来了苦难的——光晕。从此，天各一方，不同声息，怀着前尘旧事度此余生，同千千万万个经历了那场浩劫的普通人一样。
但是，还是忍不住技痒，还是在末了让两人重逢。你以为是历经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么，哦不，这不是李碧华的风格，她有更惊人的一笔：原来段小楼什么都知道。是的，他知道，知道蝶衣的心事也知道他与菊仙的苦斗。这实在是狠毒的一笔，在一生即将揭过去的当口却灵巧地一翻，于是蝶衣几乎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眼看就要功德圆满的瑰丽凄艳彻底地被解构，彻底地沦为一个荒谬绝顶的笑话。
再回头看当初，他没有为蝶衣动过情吗，他没有爱过蝶衣吗，娶菊仙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爱他，一次次为蝶衣挺身而出是兄弟情深还是心存愧疚，揭发蝶衣与袁四爷的关系究竟是为形式所逼还是积存已久的妒意借机爆发，而菊仙又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被他利用……原来桩桩件件都是形迹可疑。然而他却不动声色、不露一点蛛丝马迹，任凭两个爱他的人斗得惨烈无比、两败俱伤，菊仙的心计灵巧蝶衣的忍辱负重原来只是成全了他的左右逢源，到头来，最毒辣的人却来是看起来最无辜的人。
而此时的蝶衣该是万念俱灰了。以前尽管他也得不到他，但尽可以因着这份爱在心理上与他维持着平等甚至是优越，他可以在师兄面前使气任性，因为爱他，因为没有回报地爱他，所以他是尊贵而骄傲的。即使在今后的日子里，他还可以因为这个秘密而活得跌宕有致，在没有人知道没有外界干扰的心中，他还是那个绝世风华的虞姬在为他的霸王有始有终的忠心耿耿一辈子。但现在，这个隐秘的凭持被揭破了，抖落得一地的尴尬与难堪。他毕生的最爱给了他毕生最致命的一击，他的尊严自负片片瓦解。是的，他最后没有像在电影中那样壮美绝伦地自尽，因为他的霸王在此之前已将他彻底地逐出了虞姬的世界，他已经失去了那样美丽地传奇地死去的资格。
也许，影片中蝶衣的结局反而是陈凯歌对他的厚爱。他让蝶衣真正地羽化成蝶，不再负载尘世的泥淖，从此在彼岸的晴空心无旁鹜地自由自在、美伦美奂。
而在这边，在见证了千年兴衰更替的古城北京，小说中的蝶衣将索然无味地挨着残余的岁月，默默地老去死去。然后，任由一年一度的一场风沙将那些旧年往事如拂尘般拭去，再静待下一个故事，或喜或悲。
是耶非耶，终究不过是一场庄生晓梦迷蝴蝶。
乌江成全了壮烈的霸王，正如同垓下成全了节烈的虞姬。而他们，又成全了《霸王别姬》与风华绝代的程蝶衣。
其实程蝶衣是有两个的，一个在李碧华的小说中，一个在陈凯歌的电影中。
李碧华的原作很纯粹地讲了一个男人泥足深陷地爱着另一个男人的畸变故事。然而陈凯歌的电影却不同，他的野心比李碧华要大。于是他将视角投向了更加宏观的角度，突出强调了动荡的时代背景和由此带出的历史悲剧，在这个层面上对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和生活在其中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做出了深刻的透视与反思。
只是，当陈凯歌在把这个故事庞大化宏伟化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它在刻画人性与情感时笼罩着的苍凉绝望与细腻诡异，在某种意义上它被纳入了传统和通俗的故事结构中。而这种分裂在程蝶衣的形象上鲜明地体现出来了。
不知道是有心回避同性爱的禁忌描写还是因为大局观所至分散了对人物的关照，在影片中程蝶衣被简单化为一个不疯魔不成活的艺人、一个为艺术而彻底迷失自我的戏子。戏成为他生命中的图腾，他因入戏太深而颠倒了真实生活中的一切顺序，于是蝶衣爱小楼成了虞姬爱霸王的戏外延伸，于是不知不觉中蝶衣畸形（仅仅是世俗意义上的畸形）的爱恨不再是同性间的了，而是转化成了蝶衣在心理上接受了戏文的易性暗示以及与角色的同化，从而以虞姬爱霸王的心情，以一个女性的万千柔情来爱着师兄小楼。而这，显然更符合传统的国情和审美习惯。
可是，并不是这样子的。真相（如果影片是以小说为底本的，那么小说的底细相对的就是真相）是蝶衣先在真实中异变了心情性向，才会将这份痴迷映射在戏中，将这腔痴情寄托于戏里，才会人戏不分痴缠一生。因而在片中，张国荣虽然以他绝望的眼神击溃了我，但蝶衣这个人物却始终感觉是与我隔着一点距离的。如同他大部分时候的扮相都是台上的古装美人，凄绝的自刎、寂寞的醉酒抑或柔媚的游园，他的美丽与哀愁，他的光辉与绝望，都是那么动人却又欠缺一点感同身受的真实。因为他与你隔着一个舞台，而那，恰是生活与戏剧的分野。
然而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却不止一次的看得心里发冷，透出骨子中的寒意来。在李碧华这支冷峭的笔下，蝶衣的痴心与怨毒是如此残忍地凸现逼真，他是如此生生地在你眼前低回，既风情万种阴柔妩媚又满怀刻毒恨天尤人。不同于影片中那个即使在面对情敌时依旧维持着自己的高贵与尊严的蝶衣；在小说里他以最恶毒的话在心里攻击菊仙，管他什么名角的风度，活似一个泼妇。当然了，菊仙也不是善男信女，她没有胶片中巩俐温情脉脉的一面，两人明里暗里机关算尽、招数层出不穷，他们的确最相知可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片中潜流的惺惺相惜。旁观的人难免毛骨悚然，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更接近生活的真实、人性的真实。
呵，说什么从一而终，不不不，那只是个美丽的误会。他只是个爱上了个同性但又得不到回应的伤心失意人，凭着与生俱来的痴顽性子一意孤行无知盲目地坚持着罢了。他为他负气，为他糟踏自个儿，为他与一个女人勾心斗角大半辈子。他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是他最坚强又最脆弱的神经。他爱极了戏，爱极了在戏中倾城倾国、唯我独尊，爱极了在戏中醉生梦死、浑忘天地，爱极了在戏中与他恩爱缠绵、正大光明。是的，一切的一切，师兄是因，戏才是果。所以在影片中他与袁四交往是赌气、是自暴自弃但多少还有着一酬知己的意味，但是在小说中却完全是要豁出去给师兄看；最明显的是在样板戏年代，片中的蝶衣坚守着对艺术的忠贞与品性中的高贵以虞姬似的自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在小说中他则尽着艺人的本份不欺场地跑着龙套。这是他们最大的区别，一个是心中艺术至高无上的理想化的戏痴（或者说是艺术家），一个是非常态的爱情占领所有意识的真实化的情痴。
在陈凯歌宏伟的叙事规模中，原可以更活色生香的程蝶衣在这场历史的大戏中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迁就为了一个华美的符号。到了最后的结局部分，陈凯歌的处理未免太戏剧化了，在两个多小时的克制后他终于忍不住煽了一把情。实际上在整个文革段落中，小说的悲怆冷酷与绝望氛围营造得比影片更出色。看影片，会让人觉得悲哀悲愤；但是看小说就只能感到这是“非人间的”的透心寒意。没法子，这是凝结在血液里的东西，一个在文革中有着切肤之痛的创伤，一个到底是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者；于是一个在不安骚动中酝酿着炽热的感情，一个只在冷漠的笔触中流露着无可奈何的悲凉。
文革结束了，一个时代告一段落。于是陈凯歌的故事在蝶衣的华丽转身中、在最高潮的时候嘎然而止，霸王末路、虞姬自刎，蝶衣与小楼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和这段历史一起浓墨重彩地谢幕了。然而当他们在小说中时，在还原到真实的个人后，人生还是在继续。李碧华充分发挥了她一贯的冷静与客观，她让这对红极一时的师兄弟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偷渡到香港的小楼生活潦倒，曾经那么遗世而独立的蝶衣平反后也在组织的关心下成了家（当然组织为他安排的是位女同志）。他们一并褪下了油彩，卸下了生命的光晕——那给他们带来了喝彩也带来了苦难的——光晕。从此，天各一方，不同声息，怀着前尘旧事度此余生，同千千万万个经历了那场浩劫的普通人一样。
但是，还是忍不住技痒，还是在末了让两人重逢。你以为是历经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么，哦不，这不是李碧华的风格，她有更惊人的一笔：原来段小楼什么都知道。是的，他知道，知道蝶衣的心事也知道他与菊仙的苦斗。这实在是狠毒的一笔，在一生即将揭过去的当口却灵巧地一翻，于是蝶衣几乎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眼看就要功德圆满的瑰丽凄艳彻底地被解构，彻底地沦为一个荒谬绝顶的笑话。
再回头看当初，他没有为蝶衣动过情吗，他没有爱过蝶衣吗，娶菊仙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爱他，一次次为蝶衣挺身而出是兄弟情深还是心存愧疚，揭发蝶衣与袁四爷的关系究竟是为形式所逼还是积存已久的妒意借机爆发，而菊仙又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被他利用……原来桩桩件件都是形迹可疑。然而他却不动声色、不露一点蛛丝马迹，任凭两个爱他的人斗得惨烈无比、两败俱伤，菊仙的心计灵巧蝶衣的忍辱负重原来只是成全了他的左右逢源，到头来，最毒辣的人却来是看起来最无辜的人。
而此时的蝶衣该是万念俱灰了。以前尽管他也得不到他，但尽可以因着这份爱在心理上与他维持着平等甚至是优越，他可以在师兄面前使气任性，因为爱他，因为没有回报地爱他，所以他是尊贵而骄傲的。即使在今后的日子里，他还可以因为这个秘密而活得跌宕有致，在没有人知道没有外界干扰的心中，他还是那个绝世风华的虞姬在为他的霸王有始有终的忠心耿耿一辈子。但现在，这个隐秘的凭持被揭破了，抖落得一地的尴尬与难堪。他毕生的最爱给了他毕生最致命的一击，他的尊严自负片片瓦解。是的，他最后没有像在电影中那样壮美绝伦地自尽，因为他的霸王在此之前已将他彻底地逐出了虞姬的世界，他已经失去了那样美丽地传奇地死去的资格。
也许，影片中蝶衣的结局反而是陈凯歌对他的厚爱。他让蝶衣真正地羽化成蝶，不再负载尘世的泥淖，从此在彼岸的晴空心无旁鹜地自由自在、美伦美奂。
而在这边，在见证了千年兴衰更替的古城北京，小说中的蝶衣将索然无味地挨着残余的岁月，默默地老去死去。然后，任由一年一度的一场风沙将那些旧年往事如拂尘般拭去，再静待下一个故事，或喜或悲。
是耶非耶，终究不过是一场庄生晓梦迷蝴蝶。
